打印

殷雄油画作品展

殷雄油画作品展

具象油画的独特坐标

龚云表





  具象是一个很大的题目。但是正如西谚所说:“从一粒沙见整个世界”,我们不妨从某个个案说起,譬如:殷雄的具象油画。在具象油画的坐标系中,殷雄有着属于他自己的特殊位置,从某种意义来说,他自我设定了一个相对于整个具象体系中既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的独特坐标。

  科班出身的殷雄,有着正统学院派严谨扎实的深厚功底,精致娴熟的画室技术和富有文化涵养的审美情致,为他铺设了一条繁花似锦的艺术坦途。但是,他生就不是一个容易自我满足、而始终保持清醒头脑的画家。当学院派的写实油画出现了某种保守、陈旧、媚俗倾向而逐渐失却创造性和想象力时,他便毅然决然地突围而出,自觉地淡化身上所固有的学院派色彩强化创新意识,重新审视自己的艺术定位和创作方向。这需要勇气,更需要睿智。殷雄是幸运的:他二者都不欠缺。

  就殷雄具象油画的本质而言,既非超写实的再现性,也非激情飞溅的表现性,更不是服务于意识形态的观念性,而是真正意义上纯粹的绘画性。在相当程度上:艺术是以技术的形态存在的历史。弗朗加斯尔说:“艺术作品历来都是手艺人想象力和灵活性的产物。”而殷雄就常以“手艺人”自许。的确,他的绘画技巧和功力总是令人折服,他的作品所产生的让人百般品味的视觉效果,常常有力地撼动着观者的心灵,具有一种清晰纯净、剔去各种杂质的艺术品格。其实说到底,绘画如能深入到最生动的细节之中,它便成为一种内心化的东西。绘画是精神的表象,因此只是让人看的绘画是为了观看而并非为了自己而存在。我们从对绘画的欣赏中体验到的乐趣并非来自它所表现的现实存在物,而是来自绘画对表象的征服。平面的征服总是存在的,而最深沉的东西恰恰是从表面发掘的。正如黑格尔所说:“绘画应该走向另一个极端。它应该表现出一种简单的表象;就是说主题不应该是一个重要的因素,面对表象的艺术创造才是首要的主体。”可见面对一幅作品,重要的并不是“画什么”,而在于“怎么画”。对殷雄的具象油画,也应作如是观。

  罗丹在他的《艺术论》中有一句名言:“伟大的艺术家都是探索空间的。对空间和质量的营造和把握,或许是最能体现殷雄具象油画价值所在的特质。空间表现在深度和厚度;质量则表现在体积感,即形感和重量感。排除空间的体积是不存在的,没有体积的空间也是无意义的。在殷雄的作品中,空间和体积、重量达到了完美的统一,一切都转化为空间,每一个形体、每一块色彩、每一寸肌理都是空间。尽管训练视觉对光、色、线的观察和对形感、体积感的培养是学院派的基本功,殷雄自然也对人体解剖、几何透视和光影规律娴熟于心,但他并没有机械地、概念化地照搬这些手段,而更是从鲜活的生命本体、从一种原生体验出发,想象着他的每一笔都是用手在缓缓地、纤毫不遗地抚摸着对象,感受着对象体内的肌肉的弹性、骨骼的压力和血脉的贲张。从而灵活而生动地运用光影的转折、透视的伸缩,让体积在空间中转动,空间环绕着体积展开,使人体具有纵深的厚度,体积与空间浑然一体。即使是面对一堆几千年前的陶罐,他也能通过对于空间的强化和体积的纯化而赋予有血有肉的生命,在古朴而充满沧桑感的背后感受到一种饱满而鲜活的存在。

  殷雄具象油画始终保持着他似乎与生俱来的细腻,敏锐地感知能力。他的“绘画性”不仅表现在精湛结实的写实功底,更体现在将这种写实技巧转化为自由坦诚的质感、纯净凝练的秩序感和纯粹充沛的情感力量。殷雄将绘画的诸多基本元素加以调动和整合,赋予了一种本质的、整体性的“共振”,使形式语言完全服从于他的审美理想,被纳入富有其个性特质的极其和谐的秩序系统。他的作品中色彩,是一种被强化和秩序化的“逼真”他用色彩去感觉对象,并且又与自然保持一定的距离,因而在自然的基础上,寻求色彩在视觉上的可能性与情感的某种内在的“共振”关系,产生出一种单纯而丰富,深沉而强烈的视觉效果。这是一种通过敏锐地感知和理性的控制而达到的均衡和韵致,充分体现了殷雄在艺术创作中弥足可贵的“定力”和“内感”。

  有人曾将20世纪现代艺术的成就归结为贯彻其始终的、不间断的“试验性”,这种“试验性”也同样体现在殷雄的具象油画中。在艺术创作实践中,试验孕育着创造,甚至许多富有创意的实验,其本身就是创造。殷雄的具象油画就是一例。在他近年来为数众多的人物画和人体画作品中,原本作为画面的中心和理应突出的人物的头部,却多被虚拟化和朦胧化了,有时甚至与画布背景融为一体。与细致入微地刻画的躯干和四肢形成鲜明对比,造成了作品的某种“未完成性”,而成为他绘画语言自觉的一个标志。殷雄的这种“未完成性”,有着其深邃的审美意蕴。一方面,他体现了“大象无形”和“虚实相生”的美学观念,启发人们的艺术想象,在画面中营造出一种蓄势待发的艺术张力,从而调动观者的记忆和体验,进一步增加作品的丰富性和深度;另一方面,则是殷雄力图在具象画面中植入虚拟的、无形象的成分和不确定性所进行的形式语言的转换。这种通过“转换性的创造”或“创造性的转换”所形成的形式语言,在让人们获得“审美距离”的同时,见证了歧义的力量。它不仅没有消释具象油画原本应有的魅力和意义,反而借助了“虚实相生”的言说方式,在形式语言的张力中获得“绘画性”在新的、更高的审美层面上的深度和意义。并被赋予了一种“形而上”的哲学意味。即如西方法兰克福学派代表人物阿多诺对现代人异化状态和单面人格的批判,殷雄则用他虚化人的脸部以质疑现代工业文明,表达了他对现代化生活的批判性立场。绘画语言的构成是多方面内涵的复合体,其中也包括蕴涵着丰富复杂审美意味的“未完成性”在内的被风格化的构成因素。贡布里希说:“艺术作品的审美价值,显示了心灵的构造能力,在艺术作品中更为引人注目的有规则的客体世界,是精神定向的创造物。”人们在殷雄的因“审美距离”造成的视觉变化中,见到了这种“精神定向的创造物”,从而唤起了对艺术的一种全新的审美感受,寻求与自己的心灵和生命体验的契合,作出有别于以往的、有意味的审美判断,显示出殷雄具象油画独具特色的美学品格。

  近年来,殷雄的油画作品几乎都是通过写生来完成的,这在当今用照片按图索骥的创作模式大行其道的语境中,是不多见的。他对真实有一种特殊的虔诚,他关注并重视只在自己的近距离接触中对于对象的真切感受。他用眼睛去直观事物,用身心去触摸自然,用头脑去感受对象,从而将写生当作是一种体察生命的表现方式,而绝不背离现实的各种具体品格和物质特征。既然绘画作为一种视觉图式,一种为了观者而非为了自己而存在的被物化的精神的表象,势必会受到观者视觉生理和心理的制约。那么,以写生作为注视方式,回到视觉,回到目光所及之处,回到对象本身,重视存在以及存在的意义,庶几实现平面绘画对从表象中抽离出来的精神的征服,便显得尤为重要。这也正是殷雄的具象油画的特质之所在。约翰·拉塞尔在《现代艺术的意义》一书中指出:“当艺术更新的时候,我们也必须随之更新。我们与我们所处的时代有一种休戚相关之感,有一种与之分享和被强化的精神力量,这正是人们所应贡献于时代的最令人满意的东西……正是艺术告诉我们所处的时代,也正是艺术使我们认识了自己。”殷雄通过艺术认识了时代,也认识了自己,并且知道了应当去做些什么。他的具象油画所折射出的艺术思想取向,既是对传统写实主义的解构,也是对再现主义和模仿说的颠覆;它摈弃了写实油画的叙事模式,疏离了激烈直白的文化批判和社会投入姿态,又自觉地与现实主义的种种样式和观念拉开距离,而表现出一种明显的对艺术本体的回归性。这种回归性,是在后现代主义艺术一浪高过一浪的波涛下,在大洋深处的冷静沉思;是在汹涌一时的美术新潮过去后的文化反拨。当西方曾经喧腾不已的后现代主义艺术几乎已成为强弩之末而纷纷向“架上”和“绘画性”回归之时,殷雄则心无旁骛、一如既往地恪守一己的审美理想,坚持艺术创作的自觉选择,清醒审慎地认定自己在具象坐标中应有的位置,并且不断地将坐标系向外延伸,这不正体现出一种深刻的当代性吗?明乎此,或许能使我们更加深对殷雄具象油画的审美意蕴作出应有的价值判断。

2006年岁末于上海系云居

TOP

定格的光阴







  如果离开绘画,我的人生经历没有什么可写之处。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此生注定要和绘画结缘。早先画画的概念不包含职业上的意义,仅仅意味着一种生活方式。多年前就曾希望某一天行将步入中年时,能有一本个人的集子,里面收录进自己半生努力的轨迹是一件有意义的事。现在一旦如愿心中却有些惶然。这次应《实录》之约整理小传,却发现要将自己并不精彩的人生经历变成文字是件困难的事。经过努力,我想尽可能地记录下生活中对自己有意义的事,这意义只对自己而言。一个从热爱画画的孩子到以画画为职业的中年人。仅此而已。

  我是1963年3月生于福建省北部一个叫建瓯的小城的。隔着武夷山脉的那边是江西省。因为此地有大量的江西移民,所以民居建筑特点及生活习惯都与江西接近。尤其是民居,都有巨大的天井、高大的风火墙与通风的厅堂。其渊源可以追溯到徽州。这是一个什么都缺独不缺人的年代,“生你的那会已经不错了,坐月子时,我吃了十个鸡蛋。”母亲回忆说。我知道这个“不错”是相对于她生我兄姐时而言的。那时父亲是公社副书记,幼时有好几年是在一个叫东峰的农村里生活的。也许是山村夜晚的静寂,我对绘画的兴趣由此萌生。

  那时我6岁。每晚像现在我的孩子写作业一样,画完一张画放在桌上等晚归的母亲批改,那时的大人总有开不完的会。父亲很忙,一个月难得见几次面。于童年的记忆还要早些,对“文革”早期杂乱的年头有着些许不连贯的记忆片段,父亲挂牌游街的情景便是其中之一。7岁多时随父母调动回到建瓯城里定居。这座历史可以追溯到五代十国时期的古城背靠起伏的山峦,面对由东向和北向来的两条河流在城外西南处交汇,是天然的护城河。记得城四周还有残缺的城墙和城门,这是儿时常和玩伴爱去的地方,不知这些年是否被拆除了。那时虽然物质仍是极端匮乏,但小城却是宁静的,不像现在那般喧嚣与嘈杂。

  这个小城后来变成了市,这是许多年后的事了。父亲是这个市的第一任税务局长。一生谨慎、认真的父亲是我及兄姐们人生中所认知的第一个男人形象。那时有许多像父亲那样的干部,他们恪守自己的原则,看似平淡的一生其实牢牢维护着自己基本的职业操守。父亲已退休多年,他受到他的儿女们尊重。

  在这个小城中我读完了小学和中学。小学三年级时,也就是1971年,当时的县文化馆举办少儿美术班,学生由各中小学美术老师推荐。一批像我一样在那个不读书年代而对画有兴趣的孩子聚在一起。主持是陈德先生,他是一位福建省著名的木刻家,这个学习班持续多年。稍长,又成了知青们画大批判宣传画的助手。那时,从大城市来的知青中有很多能画画的。这种能调到县里画宣传画的机会于他们来说绝对是美差:能够在县招待所里吃上好的饭菜及可以领取颜料纸张堂而皇之地画画。一群毛孩子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用充满艳羡的眼光看着他们,这群孩子中有一个便是我。

  文化馆于十几年前毁于火灾。现在在原址上修建了一座叫“格伦”的桑拿浴场。过年回乡时,幼时习画的朋友们都会聚在一起。如今他们中有的成了商人,有的成了法官,当然也有的成了专业画家、教授、美术馆馆长。回忆在文化馆被毁去之前许多年这批孩童在这里的种种趣事成了这些中年人(或准中年人)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这些人像候鸟般每到春节便飞回来,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到鼓楼(文化馆新址)报到。其实,老文化馆早已成了记忆,大家是寻梦去的。

  恩师陈德先生也像消失的老馆一样于十年前故去。十年前寒冷的冬夜里我们这帮人彻夜为先生守灵,多年后每每想起先生,心中仍是阵阵温暖。他的谦让、宽厚、平和等诸多美德让身边这群皮猴子们在耳濡目染中逐渐成人。



  16岁那年,我考入福建工艺美术学校。学校位于厦门鼓浪屿,这是一座以后经常会在梦中出现的美丽小岛,每日都能看见太阳从远处的海面落下。由于这是“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二年,集十年之功,大批积压的美术青年以及艺术院(系)太少的招生量使得竞争变得很残酷。因此能有这么一个学校也算是不错的去处,我被分八绘画科的群众美术专业,这让我感到兴奋,因为这个专业是工艺美术学校里惟一学习绘画的试点。

  在这里我开始了系统的学习。从静物到人物到创作,兼习工笔花鸟、工笔人物及国画山水,课余便到学校后门的海边游泳,直到1982年毕业。多年后,偕妻儿回到鼓浪屿,住在菽庄花园的海边,鼓浪屿已不复是当年的模样。从龙头街到港仔后长长的一条街上,遍布卖海产干货及工艺品的小店,叫卖声已淹没了这座著名音乐之岛的钢琴声,到处矗立着类似于欧罗巴儿童乐园的仿古建筑,而真正有价值的老建筑正在坍塌或人为地拆除……这还是曾经孕育出杰出的医生、钢琴家、诗人的鼓浪屿吗?她的气息似乎已经不存在了,变成了全国各地随处可见的庸俗不堪的景点。当我把在鼓浪屿的所见告诉老油画家廖炯模先生时,这位自幼生长在鼓浪屿的老人除去一声叹息外,便陷入长久的沉默。



  工艺美校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家乡邻县建阳。这是建阳地区行署所在地,再由人事局分配到建阳地区司法局。司法局在当时刚成立不久,是继公、检、法后的另一司法机构,但它的职能主要是法制宣传,其他还有公证律师科、调解科等,随后增加了劳改科,下面分管着教养所和监狱。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每月出一期的宣传橱窗,这个橱窗有20米的长度,每到月末全科同事集体动手。因为这个橱窗位于行署大院门口,机关人员流动量大而引人注目。除此之外是为科里每月一期的司法报画报头、插图及破案故事的小型连环画。由于干得还算尽心尽责,颇受科长的器重和照顾,因此便有大量时间画画。坦率而言,这份工作和环境我极端的不适应。对于自幼便把画画当作最高理想的我,显然这一切太现实,而离梦又太远了。但有一个事实我必须面对,按规定我在这里至少要工作满两年时间。早早地为离开这里作着打算,心计很重地把想法掖着,担心来自于单位方面的任何障碍,像一只蛰伏着的冬眠的虫子。为这一点,心里觉得对不起科长,这是一个南下老干部,他有典型的山西人的面部特征及性格,我还是喜欢他的。

  1984年,工作期满两年,我准备了报考材料寄往杭州。4月,接到浙江美院的考试通知,只身前往杭州。当时住在位于西湖边的浙江省司法厅招待所,早晨沿着西湖步行至同在西湖边的南山路美院。在此之前,拿到由原单位出具的同意考试的证明还是费了一番周折,因去意已决,科长出于尊重年轻人选择的出发点表态同意,由于他的资历在当时的司法局一言九鼎,使原本和单位已呈僵持的状态变得顺畅。7月初参加高考。此前几年美术院校文化科目的考试都是由各招生学校单独出卷,科目也只有语文和政治,数学为参考分。自1984年起统一参加全国高考。

  8月收到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的录取通知。至此,我明白我的生活已开始改变,我将进入一个全新的、也是期盼已久的环境。



  浙江美术学院(后更名为中国美术学院),是少时的梦想,是个朦胧而又非常遥远的坐标。因为自幼的情结,当1984年我正式跨入学院大门时,心中竟有宿命之感,仿佛来到我原本就该来的地方。日后在各色简历上我都照例地填上老校名,遇人问及也简洁告之“浙美”。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顺口。现在一座灰黑色的现代建筑群将矗立于浙江美院的旧址之上,前些日子回杭州时,友人特地驾车沿着南山路绕了一圈。新校址还未竣工,只是透过围墙看了看。据说完全出自法国设计师手笔的建筑将原先的美院陈列馆及潘天寿纪念馆连成一片。南山路两边的建筑也精致可人。但是,十多年前的记忆着实难以寻找了。西湖依旧。里西湖也围着栅栏,看报上说,正在进行着浩大的清除淤泥的工程。

  15年前的夏末,第一次踏上南山路,巨大的梧桐树阴遮住了杭州的酷热,高大的学院围墙外行人稀少,偶尔匆匆走过一个披着长发的老生……这情景竟是多年后常会在脑子里浮现的。84级油画系在全国范围内共招了12人,其中一位来自贵州的苗族女生在一年级试读期后遭到劝退。所以进入二年级后一直到毕业,1984年油画系便一直是11人的团体。此时,作为第一批国家公派的留学生陆续回国,这其中便有一回来就直接接手我们这个班、并一直带到毕业的胡振宇教授。

  我入学时是21岁,在班级里年龄居中,通常这是普通文理科大学毕业的年龄。因为大部分同学都有和我同样的读过中专或工作过的经历。入学前同学们职业各异,有东北小火车站的给水员,有师范学校的美术教师,有退伍军人等。比之普通高校学生丰富得多的经历本身就是一种财富,尽管那时很穷。所以许多年后,正经受着家庭、工作的多重压力、已步入中年的老同学们相遇,都会怀念那四年让人永难忘怀的岁月。

  1984至1985年,正是国内艺术领域思潮涌动,酝酿蜕变的初期。其中以浙江美院为例,胡振宇及徐芒耀等人归来,带来了欧洲比较地道的油画写实技法和他们在欧洲备大博物馆的古典大师摹本;赵无极先生以浙江美院为基地招收被人称为“大师班”的人体研修班;以美院毕业生及青年教师组成的“85新空间”艺术群体,旨在探讨一种二度空间的、带有哲学诠释意味的可能性……已经对自50年代以来就一直统治着教学、创作的前苏派体系形成了事实上冲击。一度被认可的模式在很短的时期内遭到发自内心的质疑一这便是我们当时的状态。严格说来,班组里的同学并不勤奋。就自己而言,也远比不上少时习画及中专读书时的刻苦。但是也正因为以前良好的底子而使得常规的训练毫不费力。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毕业,而潜在的对绘画的迷恋却从未有改变。现在看来,其实在貌似懒散之后仍有对自己严格的把持。在现在的学院教学中,全方位的拓展显然是一种实际的、也符合潮流的趋势,但是在可传承的科学性的科目却明显呈弱势。也许在不远的将来,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在浙江美院的求学生涯是我整个人生、绘画生涯最为宝贵的阶段,她培养了我思考方式和生活态度。

  多年后我在欧洲有过一次长长的旅行,一个个国家、一家家博物馆逛过去。巴黎的卢浮宫、马德里的普拉多、佛罗伦萨的乌菲齐……这情景常会和十余年前的另一次远行重迭:也是背着双肩包,兜里揣着地图和照相机。只不过那时更年轻一常卧睡于火车的座位底下,一个省一个省地逛过去,从盛夏到深秋,整整逛了三个月的时间。那是1987年三年级结束,按学院教学惯例,从8月至11月初为毕业考察时间,学院提供二百余元的经费,线路可以自己设定。于是在8月中旬,我在杭州登上前往湖南株洲的火车,开始了漫长的旅行。

  从湖南湘西开始,先后抵达贵州、四川、西藏、青海、新疆、甘肃、陕西等地,跨越15省,历经土家、苗、藏、维吾尔、回等少数民族地区,最后再北上陕北绥德写生,这是第二次远赴陕北。

  不知何时迷恋上黄土高原的。也许是因为生长于南方而格外向往浑朴和苍凉的境界?还是潜意识中对于悲剧色彩及英雄主义的崇尚寻找一个契合点?不知道。也许仅仅就是因为喜欢那份厚实,使我一而再地奔赴那里。值得一提并让我长久地记住的是吉镇申家。每次都像迎远方亲戚似的迎接我的到来。申家共有5口人,一子二女,土墙围起的场院里有两孔窑洞及一头叫驴。老申夫妇带二女住在一起,我与申家长子锦福占一孔窑洞。老申寡言,但是勤劳使他的家境还算不错。二度住在他们家前后近一个月时间,吃了他们家不少粮食,于此心里深深感激,想来他们的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祝福他们。

  此后是毕业创作阶段。二度赴陕北的体验,对那一方水土善良而又苦难的人们,对申家的感情,对她特殊的地貌和具有深厚底蕴的历史都想通过绘画表现出来,尽管现在我知道用绘画去表达这一切是力所不逮的。因此我的毕业创作是我的第一件巨大的“历史画”,也可能是最后一件。由于对绘画样式本身的语言的思考使自己越走越远,这是后话。这个时期,以黄土高原为背景,诞生了许多文学、电影上的杰作。它是对在此前的伤痕文学、寻根文学和乡土情结之后一次对人道主义和英雄主义的回归和升华……这也是自己这件作品创作的文化背景和动机。题为《祭奠无名死者》的作品发表于《美术》杂志1988年第10期。这是我的第一件大型作品。

  在毕业创作已具雏形的阶段,便有用人单位陆续前来挑人,这也是当时的一道风景。我有幸被上海油画雕塑院选中。在毕业创作展览和答辩结束后,便直接将自己简单的行李托运至上海。7月里,我离开了那长满粗大法国梧桐的幽静的南山路。从这儿起步,我开始了我专业画家之路。



  1988年的上海不是现在这般模样,虹桥开发区还在打桩造地基,现在的油雕院及古北小区是一大片菜地并一直向西绵延。在虹桥路1520号的油雕院临时过渡房里,夜晚周边蛙声一片。我目睹了上海的日长夜长,长成现在的这一派气象。这是一座让我感到自由但并不亲近的城市。我一直住在上海的西区,娶妻生子。每日上午进入工作室,下班回家,我以自己的节奏生活,我满足于这种状态。

  为整理小传,近日里翻箱倒柜,寻找昔日的照片,许多往事都在这个过程中清晰地回忆起来。回首半生,自6岁始,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和画画有关联,虽然经历并不复杂多变,却也多历风雨,甘苦自知。能拥有一份属于自己并乐意为之欢喜、为之苦恼的事业,实属上苍厚赐。常常怀着感恩的心情,在黄昏时分凝视画室天窗外天色逐渐暗去。关灯、锁门、回家。春节过后,接《海上油画名家实录》稿约。今年3月23日正好是我的40周岁生日,一切都如事先设计好似的巧合。能有机会对自己的过去作个总结,也算是对自己已结束的青年时代作一个有意义的告别仪式。尽管每人的经历都很个人化,但是有一个现象很有意思:1963年出生了很多画家。很可能我的经历与他们都是相通的,因为这个年代大家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所以某种意义上说我的个人经历却带有一定的普遍性。如果你觉得有意思,遇上了,就随意翻翻。

  同时,也谨以此献给我的家人、老师、朋友们。

2003年3月于上海

TOP

谁无脑:一代有一代的活法





“头部虚去,麻烦少了很多,突然间画面单纯了”

“他说,殷雄你其实做了一件很牛逼的工作,你颠覆了人们对绘画习惯性的认识……我倒是愣住了。”

易旭明(以下简称易):提起你的作品,给人印象最深的大概是那没有脑袋的系列作品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脑人”创作的

殷雄(以下简称殷):“无脑人”呵呵。大约是九三年吧。

易:是从那件《看电视的人》开始的

殷:是的。

易:怎么会想到把脑袋虚掉的

殷:很偶然。这张画是当时准备参加第二届油画展。主体都画完了——比如场景、人物、独剩个脑袋。后来看觉得可以不用再画了。但是这个偶然却让我找到某种感觉,此后就一直延续到现在。

  其实,说起来虽然有点偶然,但后来想这里面也有一种必然性。我是一个写实画家,写实性绘画有时有难以回避的问题,比如它的叙事性——这种叙事性含有你表达对象的个性特征和画家主观情感赋予画面的意义等。因此,头部虚去,麻烦少了很多,突然间画面单纯了,人变成一种中性的存在,这种感觉和意味让我很兴奋。

易:是什么原因让你把这个系列作品持续下来

殷:刚才说到头部虚去后少了很多麻烦,使我可以更专注于自己感兴趣的问题,所以我就一张张地画下去,总希望下一张能更接近自己的感觉……有时感觉自己捕捉到了,有时又觉得距离很远。这种感觉很折磨人。

易:虚掉比画出来还难。

殷:哈哈,是的。

易:有评论你的《作品》系列表达的是对现实的人的异化问题保持着关注和批判,你认同这种说法吗

殷:哦,是吗这么一说倒象是这么一回事。怎么去说它在其次,或者说赋予它的文化批判性我认为并不重要。我希望这些年自己的工作是向绘画本质的回归,这才是我真正的立足点。前一段时间来一个朋友,他是做多媒体和综合材料的,平时我们不太谈画画的事。那天一起吃饭,他说,殷雄你其实做了一件很牛B的工作,你颠覆了人们对绘画习惯性的认识……我倒楞住了,要这么说,我还真的很厉害呢。如果说认同,我更认同这种说法。当然,工作要做透。或许将来会是一种绘画性和文化的综合体,是一种符号化的东西,说不清楚,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们这一辈画家是有“资本”的,不太可能脱了裤子上街裸奔。有时候,觉得是在夹缝中行走,反而觉得余地挺大。”“有时技术的改变也会使艺术本质产生变化。”

易:你最近写了一本书叫《现代具象语言》,请问现代具象的概念指的是什么?

殷:这本书是应出版社约稿写的,题目就是他们定的。其实这是一个由来已久的话题,称为现代具象、新具象等;都是一个代名词。当写实绘画经十九世级中叶艺术变革之后,已成为多元形态一种,也就是说,开始有多种风格的并存。而后来照相机、电脑的普及又诞生了更多的艺术样式,写实绘画也在不断变化和发展。尤其是二十世纪六十、七十年代之后,写实二字已难以函盖具象性绘画的内核和表象。实际上,它的边界也很模糊了。但是对仍以有具体形象为表现特征的绘画形式进行一定梳理和研究却有必要,也很有意义,这是出版社约写这本书的初衷,同时也是我所比较关注的问题。

  另外,写实绘画是具有教化、记录、再现等功能的,这些功能性逐渐淡化后,它的存在理由是什么?这也是我想在这本书中弄清的东西。

易:刚才你说过,你本质上是一个写实画家,那么你是否也属于现代具象之列?刚才你所提的问题是否已经找到答案?

殷:前不久,去了一趟欧洲,顺着九年前的路线又大致走了一遍,主要是看一些大博物馆。和九年前不一样的是心气比较平和。古典绘画实际上在十七世纪时已达到顶峰,总体来说,它是一种规范化、理想化的顶峰。但是作为一个现代人面对这些作品,情感上仍有隔膜,写实绘画除了完美的规范化之外,仍有更深一层的东西是可以挖掘的——比如说个体更为真实的存在状态,包括精神状态,而恰恰是古典绘画没来得及做的工作。

易:具体说?

殷:培根,西奥·佛洛依德更深一层触及内心深处更为敏感的东西,使个体变成复杂,真实的存在。而这往往是不好看的、不完美的,语意变得含混,情绪也捉摸不定。另外,技术上也呈现出和古典绘画完全不同的“趣味”,当然,这种技术上的变化从马奈,印象派就开始了。所以说,如果有答案的话,我认为写实的具象的可能性是无限的。作为学术问题我们去弄清它,但是对艺术家而言,纠缠于此意义不大。

易:为什么?

殷:就象哭着喊着要把自己贴上“现代”标签一样没什么意义。材料不同,手段不同而已。

易:我注意到你近年非常注重写生,但和传统人体写生又不同。

殷:哦?你也认为不一样?

易:气质感觉很不一样。

殷:我原先用照片工作。大约画了十年,此后开始写生。写生的目的是希望在技术上做些准备,04年十届美展那张《向远处挥手的男子》就是写生完成的。

易:和原先的画有什么区别?

殷:有很大的区别。这种区别主要来自于技术手段的变化产生的感觉。一个活生生的人体给予你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易:是否可以说仍然是在观念支配下的技术?

殷:(沉默)有时技术的改变也会使艺术本质产生变化,比如李西特。

易:我注意到你曾经主持过一个青年艺术家联展,对比你更年轻的艺术家你有何评价?

殷:那个展览是受命而作,是我所在单位油雕院的工作,主题和我的想法是一致的。我只做我感兴趣的东西。当代艺术已经很宽泛了,空间很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认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这很正常。

易:上海双年展还在开着,你有什么看法?

殷:没去看。没有什么看法。

易:你们这一代有着良好技术和理想,但也不拒绝现代观念。

殷:我们这一辈画家是有“资本”的,不太可能脱了裤子上街裸奔。有时候,觉得是在夹缝中行走,反而觉得余地挺大。我同学井士剑谈他开车的经验,说是把车压着线走。后面车就不敢超,因为他不知道你是往左还是往右。

易:我倒是也注意到了有一大批和你同样出生于63年的优秀画家。像刘小东、忻东旺、石冲、冷军等等等等,都是具象画家,你觉得这纯属巧合,还是有一定逻辑?

殷:呵呵。别人不好说,只能说我自己。小时候,因父母工作的缘故我在农村长大,那个时候没有什么可玩的,就画画,到稍后一点,画什么象什么是件让自己开心的事,画的不象就努力画象。这是唯一的消遣和乐趣。77年恢复高考,78年我就去考了,当时考的是福建师大美术系。没考上,压力很大,第二年考上福建工艺美校中专。那一年我十六岁。后来再考上浙江美院是好几年后的事了。

  现在我的孩子看卡通,玩电脑,对图象的获取不需要象我们那时那样通过苦练自己技艺才能得到,也感受不到乐趣。将来他长大,如果从事还是我这个职业的话,他画出的东西不会是我们这样的,我可以肯定这一点。

  你刚才说的这一批画家许多人的经历都相同的,许多人都读过中专(或附中)再上的美院。我和他们都认识,大家的经历都差不多是相同的。

易:你说小时侯画画是一种消遣、乐趣,现在还有这种感觉吗?

殷:是的,使自己快乐很重要。比如我画一张人体,周期比较长,要长时间推敲,就是希望传达出每张画,每个不同躯体给予我的感受。画家首先是个“手艺人”对画布、画笔、颜料、油的那种细微的感受会左右自己的心境,同时也就决定了作品的成败。如果都能把握住了是件很快乐的事。

易:画出了有影响的画自己还很快乐,真是令人羡慕。

殷:其实绘画所能承载的是非常有限的。每天你的工作能有新感受,这一天就很幸福。我努力想将自己的工作回到小时候画画的状态,简单、明了、目的性明确。

易:但是在这几年艺术市场火爆的情况下,画家要保持简单明了的心情却很不容易。

殷:我画我的画,市场由经纪人去打里。

易:你的作品是由视平线画廊代理。

殷:是的。

易:合作得怎么样?

殷:非常愉快。吴从容是个懂画的人。搞活动挺有品位。

易:有人找你自己买画怎么办?

殷:那还是得找画廊,交给了人家代理就得讲个游戏规则嘛,当然,是好朋友要的话,找老吴通融一下,人家也会照顾我的面子。这和自己卖画是另一码事。

易:现在一张画几万、几十万,第一次卖画是什么时候?

殷:第一次靠画获得的巨额报酬不是卖画,是大学一年级时和版画系一个同学一起合作连环画,当时浙江省有一杂志叫《富春江画报》管连环画稿的是前几届毕业师姐。我们从她手里拿了脚本,用了一个暑假时间画完,这套连环画很长,有150多幅。我起稿,另一同学上墨线。后来连环画发表了,出版社寄来了1500多元的稿酬。

易:在那个时候这是一笔巨款呀!

殷:哈哈,是的。接到汇款通知,我们到校门房去领汇款单,管收发的两三人围了上来,问:‘你们是几年级的?’我们回答一年级。‘一年级就能挣这么多钱?’收发室老师挣大了眼睛,好象我们犯了错误似的。我们将这钱平分了。那时1985年,二毛五分钱就能在食堂吃上一份不错的饭菜呢。

TOP


殷雄

1963 出生于福建建瓯
1988 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
    入上海油画雕塑院从事创作,现为该院专业画家

参展

1993 “第二届中国油画年展”
1994 “第八届全国美展”
1997 “走向新世纪——中国青年油画展”
    上海“中国艺术大展”
    德国科隆“中国现代艺术展”
1999 “第九届全国美展”
2001 上海“中国当代新新写实主义油画名家邀请展”
2003 “第三届全国油画展”获优秀作品奖
2004 香港大学美术博物馆“中国当代写实油画邀请展”
    “第十届全国美术展”并获优秀奖
2005 “大河上下——中国油画30年回顾展”

收藏

上海美术馆
台湾山美术馆
上海历史博物馆
香港大学美术博物馆

著述

《海上油画名家实录——殷雄》
《学院变异》(主编)
《文本与图式》(主编)
《油画语言研究——具象油画语言》
附件: 您所在的用户组无法下载或查看附件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