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漳州木版年画与日本浮世绘既有许多共性,也有许多异同点,将二者的缘起、题材、体裁形式、风格演变、材料技法等进行比较,讨论和研究其艺术发展规律,对于发扬光大富有地域特色的民间艺术而言,可以获得许多有益的借鉴与启示。
关键词:漳州木版年画;浮世绘;比较研究
年画是中国民间传统绘画的重要组成部份之一。它与乡风民俗、生活、生产息息相关,为过年张贴在屋门上和房间内以增添新年喜庆的气氛的装饰。早在宋代,漳州的刻版行业就很发达,促进了木版年画的产生和发展。漳州木版年画兴于明永乐年间,鼎盛期贯穿整个清代,清末民初时版画坊达十二家之多,大多数抗日战争前后破产。如何抢救这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已成为有关专家的研究课题。
漳州木版年画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其主题多为驱邪避灾、迎祉纳福之类,反应了民众对人寿年丰,吉祥如意的追求,带有强烈的宗教思想寓意,与日本江户时代兴盛的民间版画浮世绘有着许多相似的地方。浮世绘由日本江户时代(十七世纪)平民使用的月历演变而来,是过年时贴在房内柱子上或厨房内的装饰品。它与漳州木版年画均植根于民众之中,具有鲜明的民间美术特色和民族风格,生活气息浓烈。本文通过对二者的比较尝试挖掘民族传统艺术的发生、发展的深层源由及所具有的民族文化精神的实质。
一、缘起
漳州木版年画属民间谐俗文化的一部份,具有宗教崇拜的特征。其根源可以上溯到“灵物崇拜”[i]。人们在灵物崇拜观念的支配下,产生了宗教文化心理,在物质和精神之间构筑一座桥梁,以传递信息,祀鬼驱神,祈福禳灾。这是沟通两极的巫及巫语言产生的前提。由于巫语言具有赐福或降魔的威力,拥有至高无上的威望,因而导致“语言崇拜”[ii]。语言崇拜包括积极进取的语言巫术、消极防范的语言禁忌。年画便是由语言巫术演化而来的。浮世绘虽没有明显的宗教情结,但也深受宗教的影响,其成因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印度佛教的东传。中国有着悠久的文化史,在佛教传入之前,早已形成 了完备的、主导社会的哲理思想体系。佛教的传入,仅能使社会意识发生某种程度变化,而不能成为社会意识的主宰。可是佛教传入日本时,日本尚处在社会思想体系的形成期,因此佛教和儒学的东传顺理成章地成为社会意识的主潮,并对人生观的形成产生重要的影响,这就是中日两国在佛教受容上的根本差异。佛教对日本审美意识最显著的影响之一就是为它注入对现实怀疑和失望的无常观和厌世观,也就是体现在浮世绘里的“物哀”审美意识。
二、题材的对比
漳州是木版年画画样全国最多的几个产地之一,年画题材广泛,大致可以分为三类:首先是神灵佛道题材。大体可归纳为将军、福神、天仙、童子四个类型。一、将军型。这种大门上张贴的武门神多为将军形象,如神话故事中神荼、郁垒,民间传说的秦琼、尉迟恭等等。二、福神型。这类门神主要是福禄寿喜、招财进宝之类的题材。三、童子型。这是以仙童为主要形象的吉祥门神,如百子千孙、连生贵子等。四、仙女型。常见的有天女散花、麻姑献寿等等。门神除了具有祈求驱邪护宅的功能外,还寄托民众对幸福生活的祈盼。其次是供花灯张贴的年画。这类年画大多以连环画形式描绘脍炙人口的民间传说或戏曲故事。三是供祭祀或宗教活动的年画。常见的有福寿平安、保生大帝、添丁进财等。漳州还有一类专门用于敬天、驱灾、保平安的纸马。纸马花样相当多,如麒麟献瑞、四兽图、镇宅平安符、家门玄庆符以及签诗、冥纸等等。
日本浮世绘的画题也极为丰富,有社会时事、市民生活、历史故事、民间传说、戏曲场景、花柳巷事、舞伎美女、山川景物、花鸟静物等,有“江户时代民间生活的百科全书”之说,全面地反映了当时的民风民俗和人情世态。美人和役者(歌舞伎演员)是浮世绘的两大表现主题。值得一提的是,春宫图为漳州木版年画所没有,而在浮世绘中却是非常突出的内容,是直接地对世俗内容的表现。比如说浮世绘画家中很少未画过春宫图的,不少这类作品有性行为学方面的参考价值。著名的作品有《高名美人六花撰》、《和合神》等,那些描绘男女性爱场面的浮世绘也称“秘戏图”,装订成册的称为“枕草纸”,是处女出嫁的性教育必备品。
三、体裁形式、风格演变的对照
在体裁形式的创新手段上漳州木版年画与浮世绘也大相径庭,分别为添加型和替代型。漳州木版年画的体裁形式是根据所适用的地方、场所、尺寸等条件而定;浮世绘的体裁创新以吸收姊妹艺术的手法,改进新的印刷工艺,应用新的科技成果等为基础,多以淘汰的方式完成。
漳州刻印的年画,品种丰富。年画、门画、灯画、挂钱、缸画、刻纸、装饰花样、功德纸等样式颇多。此外还有一种专供寺庙门上贴的、四幅为一堂的门画(形如挂千)。
浮世绘最早为仅有黑白双色的插图版画,元禄以后演变为丹绘、红绘、漆绘样式;宽保年间又出现了套色版画,逐渐发展为全色印刷,红摺绘、锦绘;接下来鸟居清长开始制作由数张拼合成巨幅作品,喜多川歌麿创造出面部特写式的大首绘。浮世绘和漳州木版年画在体裁方面也有许多相同点,采用连环画的形式就是其中之一。
在风格演变方面,二者都受到地理环境的影响。福建濒海多山,对外沟通的情形与日本较为相近,两地的民风民俗在能够保持本色的同时又与区外文明相联系,这使得两地的版画艺术的特征相对稳定。漳州木版年画既有北方的粗犷又有江南的秀美,形成了迥异于中原地区的金碧辉煌、对比强烈的艺术风格。
两种版画风格演变规律迥异,浮世绘的风格演变是纵向的,以替代的方式完成的。漳州木版年画的风格演变为横向扩展型,样式一旦创造出来就作为一种固定的样式世代相传。其原因一方面在于福建文化所具有的多元性、难融性、延伸性特征[iii],它不像日本文化那样,极善“拿来”,又极善改造。另一方面在于,中国绘画的主流始终是朝着雅化方向发展的-,这种单向流动使得中国民间年画具有较为明显的“原创”性质。而日本艺术为脱离中国艺术的影响,创造出日本独特的民族艺术,其所采取根本途径就是俗化。市俗精神的进入是“改造”拿来艺术之根本,是浮世绘这个日本纯民族性画种产生的前提。
漳州年画的风格演变体现为样式和种类的增加。在颜家刚开始经营年画时样式只不过三、五种。到清末时却有近一百五十种,解放前,经过整理的画版还有近百种。
就浮世绘风格演变而言,菱川师宣之后,江户形成了鸟居、怀月堂和奥村三大主流风格。鸟居役者绘武勇,走线浑厚又能强调壮实间的微妙变化;怀月堂美人绘浮靡,丰满活泼的姿态与性格都藉着行草般的和服线条表现得淋漓透彻,奥村派俊男美女造型纤细。锦绘的试验成功,使浮世绘跃居日本美术界的主导地位。春信死后,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摆脱神秘和浪漫气息影响的、简单直捷的写实主义。堪称日本美人绘泰斗的喜多川歌麿塑造出的颓唐而具挑逗性的美人,使美人绘的创作步入黄金时代的巅峰。
四、材料、技法的比较
漳州木版年画所使用的材料和印制过程中所采用的技法,总体而言是较为固定的:
首先,漳州木版年画印刷技艺与众不同。其黑底粉印为我国木版年画中特有的佳制;用线根据内容和颜色不同而粗细迥异,采用“饾版印刷法”,即分版分色来套印,先印色版,后印线版,版线粗犷,厚重斑驳。
其次,漳州木版年画的套色工艺独特性。漳州木版年画最主要的特点就是色纸上套印各种粉色,产生厚薄不同的肌理。在黑色底纸套印彩版时,还大胆用金或银印线压色,作品金碧辉煌,实为其它地区所罕见。年画所用的纸色都是店主自家特制的,有大红、朱红、大黑、深蓝、铭黄、绿等,不同的纸有不同的用途,如用玉扣纸印制“纫神”,用万军红纸印制“粗神”,用黑色纸印制供寺庙做功德和纸扎铺筹办丧事用。所用颜料也很讲究,许多颜料是画店自己研制的,如选用当地大模粉、白岭土加工成白颜料。甚至连调色也有讲究,如在色粉中掺入自制白粉令其产生厚重感,掺人海花料、桃料或冰糖以使画面产生闪光的效果等。
与漳州木版年画不同的是,浮世绘以其制作方法和材料的改进为前提促进其创作的发展。其中丹绘在单墨色上加主色铅丹、及黄、绿等;红绘用胭脂红代替铅丹;漆绘采用含动物胶较多的墨,并加用了铜粉、云母等以增加效果。1765年春信采用多色套印法制出了第一批“锦绘”, 锦绘使用了较好的奉书纸,并在印刷过程中应用无色模压技术以形成浅浮雕。
在技法上,浮世绘亦处于不断的变化之中。师宣将头发的“面”和衣服的“线条”作强烈的对比以突出主题;而以庭院里的花石流水与屏风中的彩绘则衬托着一种“虚实难辨,人生如幻”的气氛。铃木春信则一改素白、暗淡的背景,将美女们置于美丽的自然风景或建筑之中,甚至在画中插入古诗以获得抒情风味及诗的意境;司马江汉把西洋铜版画和透视构图的写实技巧引进了浮世绘。喜多川歌麿把美女的面部表情、身姿动态加以放大描绘的“大首绘”,其局部特写的高超水平,在使人物形象唯妙唯肖的同时也揭示了人物内在的本质和天壤之别的境遇;为了发挥色彩的力量,他甚至废除了外轮廓。……浮世绘大师们之所以取得取得了如此突出的成就,这与他们在材料和技法的改进上所作的艰辛探索是分不开的。 五、风俗民情及文化的比较
日本浮世绘与漳洲木版年画也反映了不同的风俗民情,我们可以通过其画面所表现的主题和呈现出来的细节管窥一斑。在绘画作品中出现的风俗包含两种情况,一种是作品表现手段上的风俗,包括用线、用色、用料上的习惯。我们在上文所提到的各种绘画的特点其中有一些就是风俗习惯所带来的,如漳州木版画的漳州的寺庙做功德和纸扎铺筹办丧事用的年画都是用黑色的纸印制。
另一种由作品表现的内容所体现出来。这一种情况比较复杂,大体上我们可以将它分为两大类。第一,作品整体(主题)表现的就是民俗内容。从这一个角度来看,浮世绘和木版年画都有表现日常礼仪、文化活动、节日盛况,甚至相夫教子等题材的。所不同的是,两者又各有不同,浮世绘中很大的一部份描绘的是风尘艺妓,表现的是一个极具日本特色的一个特殊职业,这个职业不仅蕴含了大量了风俗文化,而且也是日本古典艺术理念的集中表现,而在一方面,漳州木版画大多数为表现的是驱邪避灾、迎祉纳福之类,如前所述的各类门神等就是最好的代表。第二,作品的局部细节展示了特定时期或特定对象所拥有风俗元素。从喜多川歌麿的代表作《和歌集恋情篇·深深的暗恋》中我们除了可以看到古代日本室町家族贵妇人的习惯装束,还可以了解到日本妇女有婚后有用铁浆染黑牙齿的风俗。浮世绘与漳州木版年画二者的产生和发展都风俗民情有着密切关系的,因此他们也必然包含丰富的富有地域特征的民俗信息,通过对这些信息的比较和对照我们就能更好地了解不同地区的文化异同和关联。
结语
综上所述,这两种均源于中国木刻版画的艺术样式,既有共通,也有迥异之处。其最明显的共同点就是:一,多法互融。从现有漳州木版年画旧样来看它的构图明显继承了明清插图版画的传统,同时还灵活运用多种优良的民族传统形式,包括渐已失传的古代界画、宋元花鸟人物画、院画、连环画、甚至西洋绘画等因素。浮世绘技法来源主要有三个方面:日本传统绘画的精华、中国以及西方绘画艺术。浮世绘是以日本“大和绘”的屏障画、描写闺情与寻常世态的“绘卷”和古典小说的木刻插图基础形成的,同时也吸收了大量外来艺术的精华。二,都在历史演进和文化交流中作出了积极的贡献,明末清初时,漳州木版年画就渡海落户台湾,并与当地生活、文化和情感结合,其流传区域还包括闽西南地区、广东潮汕地区、香港地区、海南地区及东南亚各国。19世纪后期,浮世绘传入西方,对印象主义和后印象主义产生过影响,莫内、凡高、马奈、雷诺阿、高更等画家皆从中获得借鉴和启示。而他们的不同点也有许多。其一,人格意识。漳州木版年画是民众集体意识的产品,绝大多数作品都不写作者的名字。而浮世绘画家却大大方方地在作品上签字画押,留下自己的姓名或画坊店号。其二,艺术风格。二者各有不同的个性,漳州木版年画极富象征性,将丰富的意味性主题如神、鬼、人物、动物、文字等用作符号,通过比喻或暗示来传达创作主旨。而浮世绘则强调感观性和工艺性,这与其所具有的招揽观众等实际功能是分不开的。
作为民间版画,漳州木版年画与日本浮世绘都是民风与民俗的产物,但由于民族审美意识和社会环境的不同,其发展与演变的结果便截然不同。因此对于民间艺术,我们既要研究和发掘其自身价值和潜力,也要注重结合与借鉴国内外其它姊妹艺术,弘扬优良传统以促进其发展,为创造新时期丰富多彩的民间文化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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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谐音民俗》第1-2页。
[ii] 同上第4页,
[iii] 《闽文化概论》,第11-14页。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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