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绍华
三年前,我还是医生。一个初夏的周末,诊所里只剩下我和小吴值班。午后时分,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紧接着下起滂沱大雨。不大一会,大街上只剩下一阵紧似一阵的大雨下个不停。
小吴站在窗前,对着外面的雨景发呆。突然,她叫我快看。顺着她手指方向,我看见一个中年妇女冒着大雨在无人的大街骑车疾行。她瘦弱的身躯在被大雨淋湿的衣衫裹缚下显得格外的单薄。额前垂下的一缕头发随着风向左右摆动,来回遮盖着双眼。但她骑车速度却快得惊人。车过处,溅起水花串串。
一阵大风刮来。她像走钢丝失衡的人一样猝然倒地,连人带车被摔出老远。我急忙向外走去。可刚走到门外,她已扶车站立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前赶路了。我看见她满脸沾着泥水,脸上却分明挂着笑容。这样的雨天,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举止表情,加在一起令我十分费解。面对她的背影,我怔怔地站在门边。
临近傍晚,雨后的天空挂着一条美丽的彩虹。肚子早已咕咕作响,而小吴去买饭总不见回来。
"医生,我看看病……"一个声音突然从门边传来。回头一看,凳子上已坐着一个人。我认出她就是白天雨中疾行的那个妇女。
"我进来时,你正在看书。不好意思打扰你,就坐在这儿等了一会儿。"
我慌忙抬手向她示意。
"我头很痛很沉……今天又摔伤了……"没等我开口,她先讲起了自己的病情。她脸色暗沉,呼吸急促,发着高烧。右小腿划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血迹干涸的地方肿得很高。检查完毕,我立即让买饭刚回来的小吴给她输液。我张罗着为她处置伤口。
"病这么重,怎么自己来,家里人呢?"
"家里就我自己一个,孩子和他爸和你们一样都是当兵的,'嫁'到西藏部队去了。"
"难道就不能回来一个吗?"小吴孩子气地追问。
"唉!孩子当兵才一年多。他爹……"她顿了顿,"他爹遇上了雪崩……"她的语气显得很沉重。
我和小吴相对无语。屋里寂静无声。
"唉!今天的雨真大。要不也不会弄成这样。"她仿佛是要打破寂静,又好象是在自言自语。
"那您干嘛还冒那么大的雨赶路?"小吴禁不住问。
"你们看见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们。小吴冲她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伸手缕了缕额前的头发。她说丈夫是西藏一个部队的副团长。几年前的一天带车为哨所送粮,途中遇到雪崩。丈夫把司机推出了车,而自己和车却埋在了雪山下。儿子念完高中就参军到了丈夫生前的部队。今天是儿子送粮归队的日子。儿子说好下午归队就给她来电话。
"今天别说是下雨,就是下刀子也得往家赶啊!"谈到儿子,她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我儿说,他入党了……"
不知何时,街对面的居民楼里传来一串悠扬的乐音。
"今天是母亲节!"小吴突然冒出这句话。
我回头看中年妇女,眼泪在她眼眶中打了几个转后,静静地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