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哥问我很多部队的事情,但我真的没有考虑过,关于民族、为什么打仗以及是否正确,至少我在到达伊拉克的前6个月我什么也没有考虑。其实,在到达伊拉克的前3个月,我在感觉里并不清楚自己是在伊拉克还是在美国。
我回到中国,是休假,因为便宜,消费很舒服,而且是个长假。我从山地训练基地到了沙漠,又到了这么一片真正眼花缭乱的地方。说实在话,我认为纽约的眼花缭乱是因为建筑、构造、城市的电影气质或者无数的博物馆,夜晚它和大部分北美的城市一样迅速地安静下来,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像中国大多数的人一样几乎过着狂欢般的生活。每到夜晚,我感觉中国的城市都在狂欢。
晚上12点了,我看网吧外面还是那么热闹。隔壁有两个女孩子在打CS,我很想和她们打,我注意她们一段时间了,我甚至想和她们睡觉,千真万确。如果我当时进的不是纽约的征兵站,而是旅游公司的飞机,我现在也会瞪着眼睛看一个——华裔的美国兵写的这堆乱七八糟的文字。我宁愿抱家乡女孩子睡觉,也不愿意选择沙漠里修坦克,我即便是个军事迷也没必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我站在马路上,看着很多漂亮的女孩子,我和她们都不知道如何说话。我和我小时候的哥们儿一起吃饭,他们这样介绍我:“嘿,这是我某某时候的某某哥们,最好的,现在是美军!你看他这个个头!”
于是有人看我个头,我相信99%的人觉得有探索性,因为我是个可以问点新鲜事的人,除此外,我就找不到北了。我听我哥们谈生意,谈女人,谈各种丰满的话题。女人的话题里没有爱情只有色情,生意里面没有技术性只有手段。
我很羡慕,不是贬意,想想我和我美国战友之间的谈话,那真是很枯燥的,大家一人一本花花公子,之后各自解决。精神,他们谈精神,我都参战了,我还知道所谓精神在哪里?我越来越空,同时又考虑前途问题,在中国朋友这里,我是个外星人,其实没有人真正对我感兴趣的,我想是这样。
我和所有人一样讨厌这场战争,但也有美国人支持这场战争。我对战争本身没有评论,我只认为参加过战争是种个人经历而已,对这场战争是正义还是邪恶我没资格评论,相信每个人都有判断。现在很多美国人都认为是因为布和萨是bigvoicethanbigwar。虽然是玩笑,但也有道理,我有时觉得国内哪怕吃餐饭的气氛都非常战场化,我们把原则放在心里,各自遵守吧。
第3节:一家人又在一起了
一次在朋友家里看台湾的综艺节目,其中有一段是讲台湾的“台哥”,也就是指台湾的那种本地味道很重的人,和我们形容土一样,其中就请到了一对黑社会的夫妻。黑社会的夫妻和一群ABC或者知识分子在一档娱乐节目里丝毫没有顾忌地胡扯,关于槟榔关于收账等等话题,有点类似美国的talkshow。他是黑社会,但目前他没有违法,所以他就有上电视节目的资格。现在好像很多内地节目也是这样,例如我收到的邮件里讨论芙蓉姐姐,于是我就去看了看,我不喜欢看,于是我换个页面,大家不喜欢看也可以换个频道,宽容的社会一个最简单的法则就是——他违法没有?没有,那你随便她去做什么,她有做她想做的权利,我们有不看的权利。
关于我所说的一切,我给大家权力,请大家也给我宽容。其实在国内吃饭的时候,我和我的朋友在一起,他们总是和我争吵,关于战争的各种争议,后来我自己走了,我害怕争吵。我说过,和他们反复说过,我就是个士兵,士兵就是份工作,我没有开枪杀过任何伊拉克人民,99%的士兵都没有这么做过,我没资格说全部,除去伊拉克战争初期的先头部队,后期部队几乎都是开枪自卫居多。当然执行抓捕任务的特别联队不同,我也参加过抓捕联队,但我没有对伊拉克人开过枪。这里有个大麻烦,就是我们真的无法识别哪些是伊拉克人,哪些是在英国放炸弹刚回来的人,他们都一样,这不是与正规军交战,有些愤怒的英军还打出了“Pleaseputonyouruniform”这样的标语。
我在2007年退役,脱掉那身衣服,我就是个老百姓,一个中国人,有个美国国籍(也许会有吧,因为我现在还是绿卡而不是国籍)。未来我可能是个美国农民,也可能是个中国工人,甚至还可能是个中国军人。我所看到的世界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紧张和可怕,推开北京的窗户看看有多少美国人,同样,在纽约就有多少北京人。战争应该会是越来越少了,这是所有人希望的,也包括我。
亲情无价
回到家,老母下厨,妹妹悄悄告诉我,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哭了,边哭边笑还一边神经一样地念叨。
一家人又在一起了,父母都老了很多,我感觉我是带着他们一起上的伊拉克战场。
我是从伊拉克直接去的新加坡,然后才回到美国,因为事情耽误没有坐部队安排的飞机,但部队还是给了我机票。
在部队里,给母亲和父亲写信是我最大的事情。我觉得,在战场上几年,我改善了家庭的关系,也获得了更多对父母和亲人的认识,他们也认识了我,是通过书写。我母亲去美国20年了,还有阅读问题,所以我坚持用中文书写。我有时会写很肉麻的话,因为在战争中你会体验到原来你是这样爱他们,这个感觉很强烈!
飞机一落地,就看见老妈和妹妹。很长时间没有回去了,老妈看见我,高兴的都有点摇摇晃晃了。老妹大了很多,也长高了很多。父亲没来,他在家等,妹妹说他的膝盖出了点问题,这也算是他的矜持吧。回到家,老母下厨,妹妹悄悄告诉我,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哭了,边哭边笑还一边神经一样地念叨。
家里的报纸都是有关伊拉克战争的各种内容。在我进入伊拉克首都巴格达之前,报道是连贯的,后期就乱七八糟的了。因为后来在巴格达我们巡逻队已经没有了固定的随军记者。父亲和母亲记录了许多笔记,都是和Jane通话时的记录以及Jane关于战争情况的简单介绍(Jane是我们的随军记者)。
一直到现在,他们和Jane还是朋友。有时候,凌晨两三点,父亲会因为一个战场消息把电话打到她爱人那里,在田纳西,她爱人就想办法找到她,通常就是第二天了。两天后,Jane回电话过去,告诉我父亲死的是另外的人,在百里之外,“是吗?”我父亲还不相信,又加大自己对其他报纸的搜集工作。
有时候路过绿区,偶然进去上网,接到妹妹邮件,知道父母担心了,于是马上找个电话打回去,父亲接了,很不在乎地说,我知道你还活着!又唠叨自己腿不行了,说我是不死鸟,他都死了,我还不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