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画境
张:才子首要的是要具有文人气质。您是画家,又是作家、文人。您的画属于“文人画”,“文人画”是个学术概念,而在您身上又有另外一层含义——文人所作之画。
刘:文人画首先就工具而言的话,中国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本身跟书法的笔墨纸砚是完全一样的,所以你在写文章或书法之后,剩一点儿墨你就可以画几笔竹子,可以画张画,于是很自然地就把在书法上的线条带到了绘画里面来。赵孟炬讲“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
所以他们的作品里面很多都是从书法的笔触中带进来的。其次,中国的书法是由文字、图像演变发展出来的,所以我非常主张学书法的人如果能够从象形文字开始来涉猎,是有很大帮助的。举个例子来讲,今天你写“友”字(篆书),如果想到的是一只手在帮助你,那么你写出来的感觉就不一样。你会篆刻,当你去刻的时候,那个感觉就是不一样的,它的生命会进去。所以在文字的发展上面,书画同源有助于文人画。第三点,中国的绘画是一种符号。我出了一本书叫作《中国绘画的符号》(可惜在大陆没有出版),不论是介字点、梅花点、斧劈皴、披麻皴,所有的皴法和叶点其实都是观察自然所得来的,经过长久的观察,它是对生、互生、轮生等,在侧面、逆光所看到的怎样的叶子容易形成叶子的符号,怎样的叶子会形成梅花点的符号,那么这个符号是带有了文字的效应。说个笑话,我在美国课堂里上课,我说你们看这张画上的像是鸡脚爪印儿似的东西代表的是竹子,但等到考试的时候学生都答那是鸡脚爪,而想不起来那是竹子。中国绘画可以拿线条勾一笔,然后就说这边是空间,这边是远景,前面是个土坡。因为我们用侧锋把比较粗的这一面、干渴的这一面向这儿发展,就出来了这个感觉。“嚓嚓嚓”几个鸡脚爪实际上就是竹叶的符号;一二三四画这么几下,那就是一片竹林;勾六根线就是个房子;随便勾几下打个点就是头发,一圈一圈画几笔就是个穿长袍的人;再顺便勾两笔,远山、云彩出来了……但洋人不是这么容易理解的,画个石头问他们这是什么——“面包”;可是你问中国学生,还是同样的画——“石头”。我说为什么你们就会觉得那是石头呢?他说:对,我就觉得它是石头。所以说我们从出生,可能血缘里面就有,可能我们接触到的文字,可能我们生活的体验使我们对于线条的理解是超越西方人的。所以中国绘画有时已经不是皮相的绘画了,而是用符号的文字所写出来的一个故事,透过那些请你再创造,于是你看到了前面的土坡、竹林,甚至竹叶稍稍一斜就会觉得有清风;看到高士在里头走,你就会想象住在那个房子里的感觉多好,远处的山从云中冒出来,“远岫出山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的感觉就出来了。这些东西都需要我们在国际上去大力地宣传,跟我们的学生去介绍,让他们了解,因为这是中国绘画的特质。再有一点,只要是文人画的画,就叫作文人画,就算是21世纪的人模仿18世纪的笔触,你还是21世纪的画。
张:“文人画”是中国绘画的最大的特质,超越了物象本身,追求作者内在心灵与世界的沟通,是借物反映心性。
刘:中国的文人画实际上也影响到了日本,日本叫作南画。中国受到董其昌的影响,日本也同样受到董其昌的影响。我们在日本绘画里面能看到那种唐风的用矿物质颜料、像金碧山水的形式的,也有像宋代的禅宗绘画的那种形式的,尤其是在日本的纸门上的那种飞白的效果很大的禅宗绘画,像雪舟、雪村这些画家所画的那种,后来他们也发展出了很强烈的文人画。
张:日本画在中国画基础上,借鉴了西方绘画渲染的成分,形成了他们自己的风格。西方绘画属于“科学”,是“物质”的;中国画是“人文”的、情感的,是“精神”的,追求的是境界,是心灵的感悟。中国的学生可以看出那是石头,石头上再画石头就是山——山水有灵性,可以寄托情怀。
刘:它产生了一个大的问题,中国的学生学中国的传统山水,学介字点、梅花点、斧劈皴、披麻皴,但是老师有没有告诉他这个介字点是怎么发展来的呢?除了松树的点像女孩子的假睫毛似的,你一看就知道是松树。其他的东西,像斧劈皴可能描述的是花岗岩这样的石头,或者折带皴,尤其是像倪云林那样折带的话,比较属于水层岩的一层层的质理,披麻皴表现的是中老期的山水。古人发掘创造了这个符号,但后人往往只是在用这个符号去堆积,于是就产生了一个现象,中国的画家到黄山去写生,画出来的不像黄山,说的高调一点可以说画的是黄山的精神,问题是你画别的地方也都画得这个模样,怎么所有的地方都像黄山呢?同样的甚至带入了中国的花鸟画,要知道一只老鹰拍翅膀、一只大雁拍翅膀、一只山雉鸡拍翅膀,他们的翅膀是不一样的。我们看到一只雉鸡在草丛里惊飞,是“啪啪啪”起来,然后“突突突”又下去了,因为它的翅膀是短短秃秃的,所以它只能瞬间起飞,不能久飞。但是你看大雁的起飞是慢慢、慢慢的,还要跑、跑、跑,借着气流的气势起来,它的翅膀是尖的……问题是现在的很多画家,画麻雀、画山鸡、画大雁都是那个笔触,那样对吗?我们可以不局限于物形,但是你不可以不知物理,所以我主张要写生。改天我提供给您大雁的照片,大雁跟我玩儿,吃我手上的东西,有时还跟我抢,我还有录影带。有时我说乖一点,几只大雁就像小学生一样一排站在前面,很听话,我这样近距离地去观察,就可以观察到它胸口的肌肉,大雁整个的身体是个梭形,跟一般的鸟的身体是个卵形不一样,还可以看它背部羽毛分布的状况,再有其实它脸上也有表情,这样就可以深入地去得到。所以画花鸟我讲究一件事情,先要细细地体悟精微,观物有情,然后移情入物,把自己移进去,到最后物我两忘,到后来我可以乱抹,但我不可以不知,而且我还要非常地深知。我可以把文章写得极为浅白,大家都以为我写得是极浅白的东西,即使我去写《唐诗句典》、写画论的时候,常需要完全用文言文去写,但是我需要让普通大众了解的时候,我就会用极浅白的、连小学生都能明白的话去写。
张:能够把最深刻的问题用最通俗、最简洁的语言表述清楚——这是一种学养。而再能够用生活中的例子把它形象地说出来,连小孩子都能够明白——这便是境界了。
刘: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