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张捷的山水作品,不难发现,他以中年的天真与平淡,进行着不同空间的对话。诚如画家所言:“我的绘画图式之所以锁定在古代圣贤们生活过的场景里,并借用转换了笔墨语言来应对眼前的物象,是一个现代人对另一个现代人讲着古老的故事,把旧图像里的东西挖掘出来,并加以改造,展示给人们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而已……”。《柳毅小院》、《耕乐堂》、《濠濮亭》、《渡香桥》、《拙政园》、《吾爱亭》与《新安古道》、《松溪放棹图》、《忽闻疏雨打新荷》等,正是这样产生的作品。
上述作品,虽不能说已经放开彻悟,但其归于心灵则是不言而喻的,画面上的每一点、一线、一墨、一色,都诠释着画家独特而又不可替代的某种心绪。作品中流露出的“适意而已”,乃是一种秀润与沧桑的融合,这样的心态,非中年不能获得;画家以意取象的山川流水、林木烟云、曲径庭院等,饱孕着无可化解的亘古忧伤,但都在画家的笔下释放出特有的灵性与诗意。作品中的意象,既不恣肆超拔,也不华美工丽,而是从容自在、平易简淡,着意于从容不迫,流连于简淡素朴,用以营造一种温馨的气息,以永恒的人性介入去钩连着古今相通的文脉,显然,画家意在强调作品的本色表露、无法之法,随意所欲程度上和适意与自由,以实现得意而忘形的效果。
大凡性灵之作,贵在天真,毁于矫情。张捷出于性情,作品中的天真平淡无处不在,笔法、墨法、水法都是适意、散淡、平和凝炼的结果,当然,更重要的是画家人生历程中体验感受,得以超越自我、剥落尘埃、无所矫饰而后获得了生命的天真,并作用于笔墨语言,使之成为心性言解的转换,在摒弃了对永恒的虚妄的追逐之后,把握了自我,走向了性灵的复归,用以完成“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彻悟,这是他山水画的内在逻辑结构。
由此而来的“熟后生”与“不经意”的意笔山水,便出现了“大味必淡”的画面境界效果,而天真中见平淡、简约中见深远、法简而意繁与形之疏密、墨之浓淡、线之曲折等都是自然衍生的结果。不能否认,在《柳毅小院》、《香榭水阁》、《渡香桥》、《明道堂》、《吾爱亭》、《拙政园》中,明显地存在着江南文化的秀美、润泽与精致感,也存在着江南文人独赏逢性、向慕精神的优越与超拔,表现出承接明人风范的一种取向,即在对生命本体的体认中,为自己规定概念性界限,从实用中放逐出精神,用以推崇自我性情的存在,又由推崇领悟而产生纯粹的笔墨美感与愉悦,使之面对四时风景、古迹遗址,巡目烟霞空谷、水廓山村时,能避负重而得轻隽,舍物障而为无迹,能长吟短歌、洒洒落落;这样,最终导致的是云游高蹈的艺术之境,在素朴、平淡中见出风雅,在感受上、才智上、神态上均显示着风雅,流露出书卷气与“贵族”气,其中自然隐藏着对艺术经典性的不懈叩问。
画山水、画村落、画遗址、画古迹、画庭院,实际上是画人生、画性情、画境界的,因为画家笔下的意象都可与现实的心态相衔接,竟象选择本身常常注重于表现,精于表现和尽于表现,使之便于转换为笔墨表现方式,成为一种艺术的存在,因而具有可视性与意象表现的特点。如同作品中的亭榭馆阁、小桥流水、丛林幽径一样,因其重于表现,故在结构、表情、达意、造境等多样性与技艺性方面,达到脱俗与超拔的地步;更由于画家以墨点的浓淡变化、笔线的多样形态、空间的疏密处理及水的运用造成的氤氲、流畅、含蓄的韵致,形成风韵的隽永、简远、典雅等特质,将这些作品之造境臻于一种极端,这是一种对艺术经典的追寻与求索。
当然,这一切都可看作是有意无意之间与若即若离之中的追求。画家创作的是一种风格性的山水文本,也是一种缅怀,更是一种文化,它是由一种悠久的、具有范型意义的文化源流汇聚而成的,积淀了自宋、元、明、清的盛衰、起伏,凝炼而成的深厚、隽永与沧桑、包含了个性生命的自由进取,并给生存世界一种高度爽朗的精神性提升与物质性概括。
对此,张捷即是创造者,又是品味者。与当下充斥泛泛之作的画坛相比,他的朴素、简淡、隽永,显示了“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的胸襟与风范,显示了一种气韵充沛的把握能力。面对着着永恒的山水文化主题,张捷选择的是审美创造,而非功利性的合于也用于实用性取向,他立足于本质意义的思考,使作品的形态与造境,都从属于纯粹性,因而,他的山水画更切近于创造意义的内在规定,在本质上是一种直入心灵的形而上表达;画家笔下的繁密点线与疏朗留白,以内涵和形质的品位、质量,抽象地传达出母体无可替代的情韵,并因此达到相当成熟的高度,进入到纯艺术的领域。它不仅是抒情与轻灵的,而且在施以才情的同时,又因意象构成与符号形态的转换,被赋予了意笔表现的含蓄、蕴藉的效果,在历史被逆转的时代,反倒彰显出这类作品在艺术上的典雅品质。
概言之,张捷的山水画,不论小品,还是创作,不论咫尺小幅,还是宏篇巨制,都浮现出性灵特点,古人云:“率真则性灵现,性灵现则趣生”,由于性灵所至,作品便在笔墨、点线之间含有趣、谐、韵、远、致、逸、意、味等因素,把笔墨、点线形态与天赋性灵结合一体,而成为他山水画文本的重要特征。
在张捷那里,性灵,并非只是一种艺术态度,它首先是一种生命的态度,包含了对生命的重新确认;因为,张捷以性灵入笔墨,进而为作品造境,他的性灵显然并非指表面化的情感。由外部得失而来,他的性灵是本体的,是一种自在自呈的生命表现,具有更真、更深、更本质的特点,而性灵作用于笔墨,笔墨自然隽永、生动,得以在简淡、天真之中把对生命的凝注推向终极关怀。所以,张捷的山水画,充溢着流动的节奏、韵律,并取向于清虚、空灵与简远,这些性质又决定了它对思维规范、既定经验的超越,而强调以“悟”去感受、体验可以体悟的对象。这样对人生的重新参透与对笔墨的渗入,便形成了有异于他人的表现方式与艺术风采。
作为当代山水画家,张捷自觉地“回归传统”,崇尚一种盎然的“古意”,正如有人指出的那样:他追寻的是现代都市中的乡愁,现代喧嚣中的安详,现代市俗中的淡泊,质言之,是说张捷在艺术选择中,走的是皈依内心路,一切物象在他那里都转换为心象,成为对内心的体悟与对本性的叩求,“信在内而不在外,系于性而不系于物”,因此,他的作品及笔墨方式偏于“意”的强调,而不是本之于法的常规表现;见之作品,不难看到,他的“意”不属于那种对世界的具体认识,而是本心中的自我之象,由意形之于画面,使之成为一种创作的再生机制。从广义上去看,这是一种精神自由的主张,结合了自我与自得两种意念,要求心灵放松与豁达,带来了作品结构上回归本心与本真的趋向,使他的作品日益趋向于简淡中的深刻、率性中的典雅。
对传统与当代文化语境的重新认识,进一步拓宽了张捷的视野,使他在古拙、艰涩的规范之中脱颖出来,显示了他文思跳荡、灵心飞动与新锐感受的性情本色;对张捷来说,性灵本质是什么?享有充分与广泛的精神自由,是唯一的回答。因此,散淡、冲和、空明、含蓄的心境是超越市俗浮尘的最好通道,在这里心灵可以获得一种精神的优越与慰藉,这一切又必然成为画家作品中最迷人的色泽。

